比坏人好点

    儒家文化是造神文化，哪个人一旦有了点超乎常人的特殊贡献，那就不再是人了，就摇身一变成了神仙。大家高山仰止，不能说一个“不”字，甚至连他身上流下的臭汗都成了圣水，沾上一滴便仙福永享寿与天齐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有这样一个真实的笑话，一个农民有幸和领袖握了一次手，便半年不洗那只手。幸亏中国的礼节是握手，倘若是欧洲人那样在脸颊吻上一口，这脸当是没法看了。而被神话的那个人也欣然受之，似乎自己原本就是神仙或具有神仙的潜质，只是从前没有被人发现或者自己没有挖掘出来而已。

也算不清中国人从古到今一共造了多少尊神仙，反正从儒家文化诞生的那一刻开始，造神就成了中国社会和中国人日常生活的重要活动。文学功底深就封为文圣。当然，这把椅子只有孔老二自己才有资格坐，因为他说自己生而知之。别人都是学而知之，当然不能与他争的；王羲之毛笔字写得好，就封为书圣；吴道子会画画就说是画圣；陆羽会品茶，就封为茶圣；司马迁整理史料，就封为史圣。扁鹊是神医、张仲景和华佗是医圣，李时珍是药圣。最有趣的是柳下惠，只是不搞婚外恋罢了，居然就封为和圣。若是照这样的封法，老哥我当是要拔头筹，坐一坐和神的椅子了，因为我不但不搞婚外恋，连小姨子的手都从不碰一下；至于封关羽为神仙就更离谱，关羽乃匹夫之勇，打仗根本就是外行，况且个人生活作风也值得推敲。现在分析，关羽当初之所以没有选择留在曹营，极有可能是因为曹操抢了他心仪已久的女人的缘故。据《三国志》载，关羽对袁绍的一个小妾情有独钟，数次言于操，若破袁，请将之与我。不成想他求之心切，说得次数太多了，引起曹怀疑，心道，我送他那么多美女，他都视而不见，缘何对此女如此关怀，莫非此女绝色乎？遂暗自叮嘱左右，务必得此女于我。左右当然不会辜负曹，破袁日即将此女献于操，操筋骨皆软，不能仰视之。关羽遂拂袖而去。由此看，关羽不过是吴三桂式的人物，假如曹操能有宋江认一仗青做义妹的高风亮节，关羽是不是还要刘备就难说了。而就是这么一个俗人，也不问他为什么没有当叛徒，就让他占了神仙队伍的高位并且节节提拔直至封为关帝，简直岂有此理。

纵观中国历史，就是一部封神演义的历史，无论是哪一个朝代，还是那个时代，总要留下些神迹——神人、神话、神庙，否则这个朝代就没文化。倘或神龛上没了位置，就造成魔鬼供后人敬仰，刘禹锡和李贺就属于这样命运不济的人，诗写得并不逊于李杜，然而来晚了，前边诗仙和诗圣的椅子已经被李白杜甫坐了，只好委屈自己，在魔与鬼的位子上屈尊就驾。诸葛亮是搞政治的，搞政治的只有皇帝才有资格当神仙，就借着司马懿的嘴来神话他：孔明真神人也。但是后来中国人发现这样零打碎敲的造神效率太低，便一古脑的批发了八百罗汉，康熙乾隆以至于朱元璋这些毫无仙风鹤骨的俗物，就这样毫无争议的进了神仙的行列。

到了近代，中国人虽然接触了科学，但造神运动却依然没有停止，而且越演越烈，以至于连曾国藩那样的土包子财主，仅仅因为打败了洪秀全，就被视为神明。可是曾国藩实在没什么值得供认敬仰的东西，就把他写给儿子的信和家庭规章制度编辑成册，说那简直就是神书，谁看谁就受益匪浅。据有人计算，《曾文正公家书》的发行量仅次于毛选。

总的来看，造神是中国文化有别于欧洲文化的一个最最重要的特征。欧洲当然也造神，但欧洲人造的是真神，他们不相信人能变成神，所以，无论亚里士多德还是柏拉图，都没有神衔，也没有什么特异功能，他们就以血肉之躯面对世人。欧洲人的神庙也与中国不同，他们是一群神放在一起供，博物馆性质的；中国则是一个神一个庙，所以，中国的神庙遍地都是，越造越多。不可理喻的是，活人都没饭吃呢，死人却能吃到猪头羊头。活人不如死人待遇好，这也是儒家文化的独创。

现代中国人看似多理性，实际上比古代人还愚昧。三月份笔者下乡检查先进性教育工作，他们好几个乡官啰里啰唆的汇报了半天，我也没看出来他们乡的先进性教育工作做的有多好，倒是他们乡刚刚竣工的几座庙让我叹为观止，规模大不说，做工也非常精细，雕梁画栋、勾心斗角。只是庙里边供的仙儿太小了些，一个无名无姓的驴头太岁，不伦不类。但他们却很是引以为荣，说沾神仙的光，文化搭台，经济唱戏。让我无言，穷山恶水的闭塞之地，文化塔台？到不如说文化垮台。我粗略的算了一下，那几座庙少说要投资200万元，假如用这钱修一条通向山外的路，富富有余了。

任何一种文化一旦脱离了这个民族的人文需求，就会让人感到荒谬。它不但不能把这个民族带进生机勃勃的新世界，反而成了这个民族走向新世纪的羁绊，它用一种邪恶的方式，扭曲社会的心理，造成社会大众在精神上的集体失常，从而导致价值观判断上出现可怕的黑障，善恶不明、良莠不分。你追求真理，他说你弱智；你反对腐败，他说你嫉妒别人有钱；你蔑视享乐主义，他说你是自我安慰。你同情底层社会，他指责你是民粹主义；你反封建，他说你全盘西化；你善于批评，他说你别有用心，骂别人是为了自己出名；你对非道德现象表示忧虑，他说你不尊重人权……

头几天有幸和几个县官坐到一个桌子上吃饭，话语间不知谁提到了溥杰先生，这些人便似见了皇帝，把溥杰吹得神乎其神，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，前知五千年、后知五千年。不知他们有没有脑子，就是李敖也不敢这么吹嘘吧。忍不住就插了一嘴：权力就是知识，如果有一天你们中间谁当了省长，那一定比溥杰还聪明，才华仅次于溥仪。短暂的沉默后，众人爆笑。其中一个县长大人，一语双关说：你之所以头发白了一大半还当不上官，就是因为你不敬神的缘故。回来后就想他的话，不错，我心里没有神，也不希望别人把自己当神看。于是就想到了余秋雨在央视青年歌手大赛上指点江山，几乎无所不知，说一千道一万，他还是把自己当成神了。可悲，中国知识分子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陷入那个自我认识的黑障。